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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成为整形医生
发布时间:2019-09-08

  周云是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一名研二学生,现在正在上海交大附属第九人民医院(下称九院)的整形外科的实验室里实习。她的时间相对充满弹性,而科室的医生大多早上8点不到就要来上班,周末也经常排班。

  在去整形外科之前,周云并不知道,原来医生出门诊手术,有一半的时间要花在为求美者做心理工作。在医美行业,人们把来做整形美容手术的人称为“求美者”。九院的整形外科被认为是该领域全国最好的科室,每天来“求美”的人络绎不绝。

  一个小女孩没有跟父母商量就去韩国整形,结果对效果不满意,非要重新再整一次。“其实已经做得很好看了,但是她嫌不够高非要整得像范冰冰。可是鼻子内部结构已经变了,我们也不能再给她整了,她就又哭又闹,我们只好对她进行心理疏导,并且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周云说。

  “实际工作中治疗时间少于安慰时间,每天要花很多时间陪病人度过焦虑期,比如术后的肿胀期等等,这过程中对方会不停跟你联系。”北京中西医结合医院整形美容科副主任医师陈晓芳也告诉界面新闻,“我们面对的是一群健康人,跟其他医生承担的压力也不一样,毕竟是审美是个主观的东西。”

  中国的医美行业正处于爆发期,每年增长在30%-40%之间,但目前国民整形消费率只有韩国的1/20,日本台湾美国和欧洲国家的1/10,未来还有巨大的增长空间。但与高增长需求相对的是,合格的整形医生一直很紧俏,每千人对应的整形医生只有韩国的几十分之一。

  然而,“培养一名合格的整形医生大概要10-13年时间,很多人一听这个门槛就放弃当整形医生的想法了。加上1970年代,国家禁止美容手术,中间出现过人才断层,导致到现在都缺整形医生。”广州军美整形与抗衰老医学美容中心主任王世虎告诉界面新闻。

  整形外科手术一般分为正畸修复方向与医美方向,后者才是大众熟知的整形美容。这一学科在1980年代正式进入中国,虽然不像普外科等是大学科,但也是一门专业学科,有专业性。不过,由于市场发育较晚,早期医美行业对外形象的表达又曾被各种路边小广告霸占话语权,加上该学科不依赖仪器,在民营医院机构也能完成,因而容易给人误解,甚至与美甲美发混为一谈。

  “以前报考的人数少,因为很多人还是把它当旁门左道,但现在随着整形行业热起来,近年来报考人数多了,愿意从事整形美容方向的学生也多了。”正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整形外科实习的研究生王璐告诉界面新闻。

  作为全国最好的整形外科专业,九院的整形外科一向备受考生青睐,每年来面试的学生超过100人。但通常只有十几名学生能留下来,录取比例差不多为10:1。不仅要看考试分数,还要参考学生在本科阶段的科研经验。这里也是诸多以周云为代表的整形外科医学生向往的工作场所。九院的整形外科包括了颅面外科、显微重建外科、手外科、疤痕整形外科、美容外科等近20个亚专业学科,而消费者所熟知的美容外科只是整形外科这一学科下的分支。

  九院是国内最早开展美容手术的,其美容手术规模也是全国最大的。这所医院招揽了全国这一领域最好的人才,一个整形外科有超过100名医生,其官网显示的副主任医师及以上级别的专家就有45人。

  但不是所有医院都能达到九院的规模。王璐所在的三甲医院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整形外科科室里共有教授副教授八人,“科室非常忙,每天最少三台手术,最多十一台,要做的包括切瘢痕、削下颌角、垫下巴、隆鼻、隆胸、颧骨缩窄、双眼皮、开眼角、私密整形等等。”王璐说。而陈晓芳所在的二甲医院北京中西医结合医院整形美容科有一名主任医师,一名副主任医师,还有三名主治医师,其中主刀医生两位,这样一个科室平均每天要做四五台手术。

  合格的整形医生与其他科室医生一样要经过规范路径的培养。有志从事这一职业的学生通常在本科阶段选择临床医学专业,再在研究生阶段报考整形美容专业。也有少数大学在本科阶段开设了医学美容技术专业,只是这一专业虽然在本科阶段就有针对性地训练相关技术,包括对美学的研究,但由于学生基础医学知识不如临床专业扎实,在考研时没有优势,而如果本科毕业就工作,出路并不好,目前很少有学校本科开设该专业,还有学校迫于现实压力直接关闭了这一专业。一旦考研成功,学生将面临的就是硕士、博士再到医院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科室轮转、最后确定具体方向等阶段。

  “不管什么科室的医生培养都需要很长的周期。只是有些医院本科生毕业通过三年住院医师规培就可以从医了,直接去做临床培养时间会久一点,但像九院这样的医院因为要做科研,要获得国际影响力,时间就会久一点,首先一定要博士学历,硕博阶段就差了六年。”周云表示。

  这样从学生阶段开始培养整形医生的速度无法跟上市场需求,因而也有大量从其他科室转行至整形行业的。

  陈晓芳已经从医16年,此前她从事的是烧伤整形,她所在的北京中西医结合医院整形美容科以前也主要负责烧伤正畸等手术。但这几年开始,由于市场需求大,科室的主要方向变成了医学美容。

  “烧伤整形和医学美容是一个整体,学科其实本身是一家的,只是做的项目不同而已。以前医学美容就是创伤修复等等,但现在有越来越多锦上添花型手术需求。随着生活环境、人的消费观念、市场需求等变化,人们需求逐渐从过去的修复转到美容,所以很多原来主治烧伤等项目的医生也会开始做美容手术了。”陈晓芳表示。

  这些转行的医生还包括以前从事骨外科、口腔科、眼科、耳鼻喉科的,由于学科的共通性,他们经过细化地再培训,最终取得相关资质,顺应市场潮流投身这一热门行业。

  最终承担人才培养渠道的角色的还是公立医院。只有在医院里潜心8-10年才能培养出的好医生,这在纯粹商业环境里是很难培养出来的。

  周云在九院的实验室里实习,参与一些科研项目,正畸修复和医美相关都要学习。一般来说,学生都需要需要从事皮肤再生、血管再生、脂肪移植等基础的科研项目,之后再跟着导师进手术间实际观摩学习。一般医学美容手术是门诊手术,学习医美手术与修复手术的时间是对半开,大部分九院整形科医生也是这样分配手术时间。

  想要留在九院整形外科当医生也不容易,一名学生从研一开始到正式成为医生,至少要12年左右时间。并不是所有考上的学生都能留下,“首先一定要博士学历,发过论文做过科研才有机会留在九院当医生。”周云说。那些只在交大医学院读到硕士或是未能留在九院的博士,最后通常会去民营机构或是其他公立医院的整形外科,比如上海第十人民医院。

  “现在中国整形市场里80%是民营医院,20%是公立医院。但民营医院通常很急功近利,几乎不会培养自己的医生,往往不惜高薪从公立医院挖好医生。” 医美App更美的创始人刘迪告诉界面新闻。

  在刘迪看来,医美行业是整个医生行业里流动最正常的了。中国医疗资源并不是商业化的,大部分控制在政府手里,而消费医疗比基础医疗市场对创业来说更有可为。因为消费医疗市场跳出了病人的市场,更讲市场规则,能获得商业回报,也因此整个市场的成长率更高。

  基于这种特性,没有其他医生比整形美容医生更不避讳跳槽与“走穴”了。“工作几年后我会考虑去民营美容机构吧,先在公立医院学技术,再去私立医院赚钱,收入好的和原来有一两倍的差距。”王璐说。

  “行业里缺医生,公立医院并没有特别明显的感觉,但是民营机构非常严重。民营医院相对不稳定,很多没有固定坐诊医生,只有找大医院医生来走穴,尤其是小美容诊所。”陈晓芳告诉界面新闻。

  魏志香就是一名从体制内跳出来的整形医生,她在北京开了一家同名诊所。最初,她在老家的公立医院当一名整形医生,不过在小城市,求美者资源并不多,很多本地资源还会流向一线城市。后来,她跟随爱人来到北京,在北京一家公立医院又工作了一段时间。

  “我本来不愿意从公立医院出来的。”魏志香说,“但是在大的整形医院,很多小医生是做不上手术的,被压的小医生有点脾气就跳出去了。跳出来不一定是钱的问题,不少整形医生也是很清高的。”

  魏志香告诉界面新闻记者,别的科室有帮传带的传统,但有些整形外科内部是很自私的,这是因为客源问题。作为一个相对市场化的科室,整形美容医生更注重个人品牌,更重视客源。“如果把客源交给你,这个客源信任你了,以后再有人都介绍给你了。”

  离开公立医院自力更生,虽然收入比以往翻了一番,但比不上在公立医院时安逸。首先就是客源问题,“一开始没有客源,因为这个行业要么认医生个人,要么就是认大医院。”在成立诊所初期,还要面临技术、六合现场开奖结果管理上的困难。如果技术不好,就不能保证安全性,无法获得好的口碑,只会越做越砸。“在大医院,出了一点小问题,医院可以替你顶着,但是自己做,什么都要自己来。”魏志香说。

  在国家放开医师多点执业后,“走穴”被政策允许,医生到民营医院出诊、外出讲课。走穴对医生来说不仅是提高收入的渠道,还是建立个人品牌的途径,个人品牌提升,市场议价能力也会更强。事实上,不论公立还是民营医院,整形医生普遍属于高收入人群,但其收入因资历、个人品牌等原因形成了多级分化。一个善于营销自己的资深整形医生,年收入甚至可以上千万。

  一般公立医院是不允许打广告的,小型民营医院做广告成本太高,拼不过大型连锁整形机构。但随着互联网发展,各种医美App兴起,医生有了营销自己的平台,这些平台也顺应医生需求主打医生个人品牌而淡化医院。现在还形成了一个医生与医院方的博弈——医院忌讳医生个人品牌盖过医院品牌,一旦医生跳槽就会把客流带走。

  “我们现在的整形医生跟16年前的本质区别是,除了学好专业做好手术,还要学会营销自己。”陈晓芳说,“16年前我们根本不用考虑这个,现在医美行业是互联网行业,顾客不来找你,你就会被淘汰,公立医院民营医院医生都这样。”

  不过,其实真正选择完全跳出公立医院的还是少数,大部分医生倾向“走穴”来提高收入。毕竟公立医院设备齐全,规模大,可以做综合性手术,急救时能出动各科室,有良好的医疗队伍。更重要的是,有民营机构无法比拟的科研资源,更能提供学术、荣誉、头衔和社会地位等体制内红利。

  对周云来说,留在九院是最好的选择,离她博士毕业还有五年,她必须好好利用时间争取留下来。如果能留下来,“先在九院学好技术,以后自己出去开个诊所也是一条出路。”周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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